

阳春,我去过一次。不是专门去的,是从阳江往茂名走,半路看了一眼地图,有个地名有些“熟悉感”,就拐下去了。后面才想起来是阳春面,但阳春面是扬州人的面食,这里的阳春是广东阳江代管的县级市,一座没有多少人记得的城市。
阳春这个名字在粤语里头有个意思,是"很好、非常好"——"阳春"两个字念出来,天然就带着一种舒展的意味。但你要是问我阳春好不好,我得想一想。
我是在三月份去的。理论上春天,但广东的春天跟北方的春天不是同一个东西。阳光白晃晃地晒,从车上下来,水泥路面反光刺眼,眼睛得眯一会儿才能睁开。我在路边小店买了瓶水,冰柜里拿出来的,瓶身一遇热立刻挂满水珠,拿着黏糊糊的。
阳春的地形很有意思。它处在云开大山和天露山之间的一片谷地里,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——就是桂林那种石头山,一座一座拔地而起的锥状山峰,长在平地上,像谁把一堆假山随便扔在田野上。我沿着县道开车,路两边是稻田,再远一点就是那些石头山,绿色的,圆润的,不高,二三百米的样子,一座连一座,看着不凶,但密密麻麻。

这种地貌在广西很多,在粤西也有。阳春就是这么个地方,山水有几分像桂林,但没有桂林那么"精致"——桂林的山是选过的,摆在好看的地方,配上好看的水,阳春的山是随便长的,东一座西一座,路从中间穿过去,你也就从中间穿过去了。
我对阳春的第一印象是"晒"。阳光照在石灰岩上,白花花地反射回来,你站哪儿都躲不开。整个白天像在灯箱里。本地人好像不怕晒,街上走的人不撑伞,骑着电动车戴个草帽就算对付了。
阳春县城不大,沿着漠阳江铺开。我在江边走了走,水是黄绿色的,流速不快,江面大概百来米宽。几个本地人在岸边钓鱼,坐在小马扎上,一动不动,鱼竿插在岸边的土里,线垂下去,漂在水面上也不动。
这种画面在广东县城里很常见。你会在任何一个靠水的小城看到同样的人、同样的姿势、同样漫长的下午。问题是他们钓不钓得到鱼,我站了十分钟也没见提竿,但可能他们本来也没指望什么。钓鱼只是一种让自己待着的方式。

但阳春的"待着",跟别处不太一样。
我在阳春待了几天,一个感觉越来越强烈——你很难相信这是广东。不是说它不好,而是它跟你印象里的广东完全是两回事。
你脑子里那个广东是深圳的科技园、广州的珠江新城、珠海的情侣路,是高楼、是车流、是半夜两点还在堵车的深南大道。阳春不是这样的。阳春的晚上八点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路灯昏黄黄的,蚊子多得要命,你站在路边拍个照,腿上能多三四个包。
这才是广东的另一面。一个占了全省面积七成多、人口将近一半,但经济总量加起来不到两成的粤东粤西粤北。阳春就在这里面。2025年阳春的GDP是400亿出头,在广东57个县级市里排中游。
听着还行对吧?但你知道广东GDP第一的县是多少吗?博罗,刚刚破1000亿。差了600亿。再往上看,深圳2025年GDP将近3.8万亿,阳春的400亿搁深圳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这就是广东的残酷之处。它像一个大家庭,家长确实有本事,家里有几个孩子混得特别好——深圳、广州、珠海,个个光鲜亮丽,穿金戴银。但剩下的孩子呢?阳江、云浮、梅州、河源,都是紧巴巴过日子。全省21个地市,GDP不到2000亿的有7个,阳江2025年大概1600亿出头,在全省排十六七名——说不上最穷,但也绝对谈不上宽裕。
阳春是阳江代管的,阳江自己日子都过得紧,能分给阳春的就更少了。这就像一个收入本来就不高的家庭,老大刚够温饱,下面的弟弟能分到什么?顶多就是"饿不死"的水平。

阳春的问题在哪?产业层次偏低,现代化产业体系不健全,传统优势产业——编织、家具、特种钢——在减弱。
就比如本地最有名的特产是春砂仁,一种姜科植物的果实,广东人拿来煲汤说养胃。阳春是原产地,路边很多店卖。但这个产业也有问题——自然授粉结实率只有5%,得靠人工一朵一朵授粉,年轻人不愿意干;加工端停留在初级加工阶段,品牌打不出去,外地低价砂仁一冲就扛不住。
说白了就是:有东西,但做不大;有资源,但不会用。
阳春出过一些东西。除了春砂仁,还有凌霄岩,一个溶洞,石灰岩地区常见的配置,洞里五彩灯光打着,钟乳石该像什么像什么,导游举着激光笔指给你看。我没进去,在洞口坐了一会儿,凉气一阵阵往外冒,像一个巨大的空调出风口。那个凉意跟外面的热形成特别明显的对比,你坐在那儿,半边身体是凉的,半边是热的,阳光把膝盖晒得发烫。

我想起罗定。阳春和罗定其实挨得不远,行政上一个是阳江代管,一个是云浮代管,都属于粤西"散装"县级市的范畴—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名字,有自己的历史,有自己的脾气,出了地级市就没人知道。有人调侃说阳春、罗定、信宜、高州是"难兄难弟"——当然高州和信宜后来发展得好一些,真正苦的还是阳春和罗定。
有人说阳春是广东的"小桂林",但我觉得桂林是桂林,阳春是阳春。桂林给游客看的,阳春是给人住的。你在阳春的街上走,看到的不是游客,是本地人在买菜、在等车、在铺子门口坐着看手机。街边有人卖枇杷,装在竹筐里,黄的橙的堆在一起,五块钱一斤。我买了一斤,蹲在路边吃,枇杷很小,甜中带一点酸,咬下去汁水往手指缝里流,黏黏的。

吃枇杷的时候,我注意到街对面有个店铺,门面不大,招牌写着"阳春春砂仁老字号",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戴着老花镜在挑拣砂仁,把坏的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小桶里。阳光晒在她面前的台面上,砂仁亮晶晶的,一颗一颗在她手里过一遍,好的往筐里放,坏的往桶里丢,动作很慢。
我蹲在路边吃完水果,把核和皮包在纸巾里找垃圾桶,没找到。站起来走了两步,那个挑砂仁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往脚边努了努嘴。我顺着看过去,有个塑料桶,里面套了个黑色垃圾袋。我扔了垃圾,跟她点了点头,她也点了一下头,又低头继续挑。
阳春的下午就是这样过的。整座城都在等太阳落山,但太阳落得很慢。
傍晚的时候,漠阳江的水泛了一层金色。那几个钓鱼的人还坐着,鱼竿还插在土里。我走过去问其中一个人钓到没有,他摇了摇手指,意思是"没有"。我又问那为什么还在这坐着,他想了一下,说了一句本地话,我没听懂,然后笑了一下,没解释。

后来我猜他大概的意思就是"坐着呗"。很多事情在广东的县城里是没有为什么的。你在路边坐着,在江边坐着,在树底下坐着。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一天的影子从短变长,又变没。一天就这样过去了,没什么特别的,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我在阳春住了两晚。走的那天早上又经过了那片喀斯特峰林,清晨的光线从东边斜照过来,把山影拉得很长,拉在稻田上,一道一道的,田里的水倒映着山的影子,云走得快,影子也跟着晃。我在路边停了一下,拍了张照。
相册里现在还有那张照片。有时候翻到会停一下,想起那个下午在漠阳江边问那个钓鱼人——"为什么还坐着"——他笑了一下没回答。后来我就习惯了。不在广东县城里问为什么了。因为你问不出来什么答案,但你待久了,就会慢慢觉得,那个不回答本身,可能就是一个回答。
广东这个大家庭不容易。深圳广州珠海吃饱了,剩下的孩子各自找食吃。阳春找到的食不算多,但至少还端着碗,碗里还有饭。至于这碗饭能吃到什么时候,那是阳春自己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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